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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访IMF驻华代表:结构改革将减少中国经济硬着陆风险

本文来源于财经网 2013年07月23日 08:03 我要评论(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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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影子银行、地方政府债务、房产泡沫,这些都没有严重到会中断中国经济神话的地步,而真正严重的是经济发展的道路问题。如果继续走这种高度依赖投资和信贷的发展路径,那么中国经济在发展中期硬着陆的危险将逐年加大

  人物名片:

  穆尔塔扎·赛义德(Murtaza Syed,中文名司马喆),为国际货币基金组织驻中国代表。赛义德先生出生于巴基斯坦,于2004年通过经济学家项目加入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他曾在英国牛津大学获得经济学博士学位。在加入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之前,他曾先后在英国财政研究所(IFS)任研究经济学家,在位于伊斯兰堡的联合国计划开发署资助主办的人类发展中心(DHC)任高级政策分析员,曾任教于英国牛津大学。

  【财经网记者 杨新亚】2008年,美国金融危机演化为经济危机席卷全球,这场危机至今余波未尽。

  2013年6月,中国“钱荒”让所有人错愕、喟叹、担忧,至今猜测和解读还在继续。

  7月18日凌晨,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发布了有关中国经济发展形势的报告,称如果不进行经济改革,长远来看中国GDP年增幅可能会降至4%左右。

  7月18日下午财经网记者采访了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驻华代表司马喆(Murtaza Syed),在他看来经济危机是金融改革滞后的开始,而“钱荒”则是危险信号,用他的话说“金融改革有风险,不进行金融改革风险更大”。在他看来,金融改革和中国30年间进行的任何一项改革都不同,其他的改革允许试错,看收效如何再开展下一步,而金融改革是不允许试验的,因为金融存在套利风险,一旦开放其中一个领域,钱就会流入其他的地方,所以,中国需要有清晰的全盘规划。

  提起中国的增长模式,他显得忧虑“其他问题像影子银行、地方政府债务、房产泡沫,这些都没有严重到会中断中国经济神话的地步,而真正严重的是经济发展的道路问题”。“如果继续走这种高度依赖投资和信贷的发展路径,那么中国经济在发展中期硬着陆的危险将逐年加大,而且陷入“中等收入陷阱”的可能性也将会很大。这种模式,中国还想持续几年?还能持续几年?我实在是不确定。”

  就在采访后一天,央行发布了将全面放开金融机构贷款利率的消息,司马喆后来对我说,他觉得央行此次的举措是中国走向利率市场化的重要一步,他很期待接下来金融改革会有更多进展。

  中国的旧问题与新问题:

  财经网:在2011年的时候您说过,中国存在资产泡沫的趋势,还说中国劳动力市场出现紧缩但是劳动力结构仍然过剩,两年过去了,您认为当时提出的这些问题改善了还是恶化了还是保持原样?

  司马喆:两年前,每个人都或多或少地担心房地产危机,但是我必须要说在过去几年里,中国政府的政策取得了一些显著的效果,如果将现在的房地产市场和两年前相比,过热和泡沫的迹象减少了。但我并不认为目前的状况就是可持续的,如果真要远离房产泡沫,政府需要做一些与以往不同的调整。目前劳动力市场的情况也很好,但是结构性问题还存在,10年内中国的劳动力市场会缩减,这将对经济造成一些压力。当然,和两年前相比,中国也出现了一些新问题,比如说影子银行的问题已经浮出水面,地方的政府债务和环境问题也逐渐严峻。

  不转变经济增长方式中国经济就有硬着陆的危险

  财经网:IMF和世行的报告都显示今年中国经济有下滑的风险,您如何看待中国目前的经济形势?是否还持积极态度?

  司马喆:我想,中国领导层应该非常清楚经济放缓是可控的,7.5左右的增速也是可达的。根据我们的报告,下半年中国经济将小幅回升,由于下半年中国最大的贸易伙伴欧洲和美国的经济形势会比上半年稍有好转,所以中国的出口应该会变好。第二方面,中国一季度信贷增长很快,我们预计这将能够带动下半年的经济增长。但是中国经济确实存在很大的下滑风险,风险主要来自三方面。首先需要面对不同的外部冲击,如新兴市场和欧洲的需求依旧疲软,欧元区经济持续下滑等;其次,一季度信贷迅速增长,但如果这种增长不是一个常规现象怎么办;第三,就是改革有可能让人们失望。如果这其中的任何一个威胁成为现实的话,那么经济的增速可能会稍低于我们的预测。如果增长比政府预测的要低的话,中国应该快速调整策略,提供一定的但不过度的财政刺激,而不是像过去五年一样,通过信贷的方式来调节。

  财经网:在您看来,依赖信贷和投资的经济增长方式的风险有多大?如果这种方式是不可持续,那么您认为新的经济驱动力将来自何处?

  司马喆:过去五年,中国政府必须要确保经济危机不会对中国的经济发展造成冲击,但是过去五年导致了经济高度依赖投资和信贷,这种模式中国还想持续几年?还能持续几年?我实在不确定。如果继续走这种发展路径,那么中国经济在发展中期硬着陆的危险将逐年加大,不仅如此,中国陷入“中等收入陷阱”的可能性也将会很大。因此一定要避免继续以“积累性因素”为增长动力,我所谓的“积累性因素”是指投资和廉价劳动力,因为中国的廉价劳动力时代已经快进入尾声了。所以必须要利用有限的时间和空间尽快转型。

  我认为,除了投资和信贷以外,重要的经济驱动力还有生产力。而只有开放竞争才能让生产力得到释放,让工人和工厂生产效率提高,所以如果进一步开放服务业、进行金融改革,让资金更好地流动,那么在接下来的十年内就能够保证经济的增长,防止“中等收入陷阱”。如果继续走老路,那么维持增长的唯一方法只有出口和投资,经济硬着陆以及落入“中等收入陷阱”的风险可能会会增加

  财经网:高速增长的中国经济孕育了很多中小企业,而经济下滑可能会让这些中小企业无所适从,中小企业要如何适应放缓的经济环境?

  司马喆:中小企业是最具活力的,他们雇佣着这个国家的多数劳动者。7.5%的经济增长相对于世界其他地方而言仍然是很好的。毫无疑问,放缓的经济形势会对中小企业构成压力,因此他们必须去适应和开拓新的市场。我建议那些以出口为主的企业去需要寻找新的价值链,开拓新的市场,特别要关注亚洲、非洲等新兴市场。对于那些专注国内的企业而言,我认为他们需要关注国内的需求,中国有广阔的市场,企业可以考虑在新能源、绿色环保产品的开发上下功夫,这会是以后的趋势,同时转变企业自身的发展方式也很重要。除此之外,政府需要开放一些以往被垄断的服务业,如银行业、交通、电信等行业,这些领域的开放将让目前正在挣扎的企业看到新的希望。除此之外,金融改革也会减轻企业的痛苦,因为这可以让中小企业获得贷款,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贷款多数从传统银行流向大企业。

  也谈克强经济学

  财经网:最近有个热词叫“克强经济学”,您怎么看“克强经济学”?

  司马喆:“克强经济学”由黄益平提出,我不知道李克强总理本人是否同意这种说法。虽然“克强经济学”是否真的存在还不清楚,但是新一届领导人的讲话让我印象深刻,他们表示除非经济增长逼近下限,否则不会主动刺激经济的增长,也表示将会处理近来迅猛的信贷增长和过度投资导致的金融稳定性问题。因为近来信贷增长得非常迅速,所以李克强总理需要先处理经济结构这种最棘手的问题,刺激经济已不再是最重要的议题。如果你相信我们的预测,那么中国今年已经不再需要任何刺激,只有转变高度依赖信贷和投资的模式,才有可能解决那些在全球经济危机期间产生的问题,比如说地方政府债务问题、影子银行问题等。

  金融改革无法试错必须先做好全盘规划

  财经网:刚来中国时您就说过金融改革对中国经济再平衡有很大的意义,您认为金融改革是否存在风险和隐患?

  司马喆:历史和以往的国际经验告诉我们,金融改革、金融自由化确实存在风险,当政府的控制一下子撤离以后,信贷往往会呈现爆发式增长,意外地刺激经济,有产生资产泡沫的风险,甚至会酿成银行业的危机,这在一些新兴经济体的国家中不是没有发生过。

  但对于中国而言,不进行金融改革有可能出现更大的风险,因为资金流向了影子银行、流向了那些缺乏监管的机构,这会导致信贷领域的问题,央行无法通过传统的方法来进行控制。所以只有通过金融改革才能使这些“圈外运作”的平台更加可控、可持续地发展。另外一方面,只有进行金融改革中国才能实现经济的再平衡,中国的问题就是投资太多消费太少,应该向借方提供更公平的利率,让投资更加理性。

  财经网:如何去避免这些改革的风险?

  司马喆:使金融改革的风险最小化的方式就是提前做好清晰的计划。是的,很不幸,金融改革和中国30年间进行的任何一项改革都不同,其他的改革可以一步步试验,看收效如何再开展下一步,而金融改革是不允许试验的,因为金融存在套利风险,一旦开放其中一个领域,钱就会流入其他的地方,所以,制定系统的金融改革计划和步骤非常重要。比如我们的报告中建议的,利率市场化应该逐步开放,有更加积极的货币政策、加强政策监管、发展其他资本市场等。但是要注意利率市场化开始得过早,会产生银行间的恶性竞争,而早期需要开展的是存款保险制度,这有利于稳定民心。中国的问题在于人们或多或少都有这么一个假设,那就是他们的投资是有保障的,人们都假设一旦银行倒闭政府会立刻站出来补偿,但是在没有制度保障的情况下,这种假设毫无根据,因此存款保险需要被制度化,需要让人民清楚自己的投资哪些是有保障的哪些是没有保障的,如果没有存款保险制度就贸然进行金融自由化,那么很可能出现乱局。

  财经网:中国金融改革已经讨论了好多年,但是进展一直不大,您认为阻碍是什么?

  司马喆:阻碍来自于金融危机和利益分配问题。其实,在此次全球金融危机以前,中国在金融改革上已经有所行动了,包括清理银行业,一定程度的利率自由化以及人民币汇率改革,但这个过程被金融危机打断了。金融危机造成了中国对局势的不确定性,我认为这是可以理解的,因为金融危机可能会让中国迟疑金融系统是否要走西方的套路,毕竟这个套路的发源地如今也深陷泥淖。但现在局势更加明朗了,中国并不需要全盘接受美国那一套,但是市场化这是必行之策,因为如果不这样经济再平衡将无法实现。改革肯定会触动利益格局,家庭、个人和中小企业会从中受益,但是既得利益的大银行、企业的大股东可能会不太高兴,这确实会有痛苦,但痛苦是值得的,因为没有这些痛苦,危机就会有可能产生。

  钱荒是缺乏金融改革的恶果

  财经网:6月份,中国银行间发生了流动性不足的问题,有人认为“钱荒”可能会演化为危机,有人说不可能,您的观点呢?

  司马喆:对于中国的“钱荒”问题,我认为一些国外的观察家的反应太过度,有一些人可能会担心中国重蹈雷曼的覆辙,但是我不认为会这样,从结构上来说中国的流动性其实很充裕。央行的举措,我认为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他们恰当地向市场释放了信号即必须要注意流动性的管理以及表外借贷。当然某种程度上,调控的范围和幅度在短期是不可见的,因为也会有一些无法预计的因素起作用。钱荒的根源有两个,一个是存款利率太低,普通人自然想要利率上升,所以人们更愿意投资表外业务。另外一个原因就是很大一部分人从传统银行贷不到款,所以他们只好转向影子银行,这些问题必须通过利率市场化来实现,所以从根源上来说,“钱荒”的发生是缺乏金融改革的恶果。

  财经网:人们对于影子银行褒贬不一,您怎么评价中国的影子银行体系?此轮“钱荒”以后,政府定会大力整顿影子银行,您对影子银行有什么建议?

  司马喆:影子银行听起来非常危险,但是并非所有影子银行都是如此。影子银行在中国多数站在借方一边,因为中国有太多亟需资金但是无法从传统银行获得贷款的人,既包括值得扶持的中小企业,也有房地产投机者。影子银行确实存在不规范、不透明和监管不力的问题,但也存在有益作用,不过我们必须对这些风险非常警惕。对于影子银行自身而言,最好的过渡方法就是试着与政府合作,将操作更加透明化,因为如果机构并没有从事投机活动,而是在为中小企业和民间投资人提供融资的话,将操作透明化反而是好事,这将有利于人们转变观念,对影子银行表现得更加善意。其实我们没必要“谈影色变”,更没必要对影子银行示以那么大的敌意。

  谁该为城镇化进程买单?

  财经网:你怎么看中国的房地产调控政策?

  司马喆:虽然近几年来中国核心城市的房价还是飙升,但是我认为,中国政府在过去几年已经做得很好了,我明白消费者对调控的成果可能会有点失望,毕竟他们希望房价下跌。但是我们要看到相对于2009、2010年,房价的上涨已经不那么疯狂了。中国房地产市场的问题源于以下点,首先,房价上涨是因为人们缺乏其他投资选择;其次,存款利率常常过低,所以如果不想把钱存在银行的话只能把钱用于投资房产;第三、在中国投资房地产比起世界上任何地方都划算,因为你不用交房产税。四、地方政府财政紧缺所以他们经常通过卖地来获得政府财政,除非给地方政府更多的财政拨款或者减轻地方政府的债务,否则这种方式还将持续。

  总是有这么一种趋势,当货币政策变松了以后,房价开始上涨得很厉害。所以市场必须要有公平的存款利率,必须要发展金融市场,丰富人们投资选择,这样看来,房产调控问题也和金融改革有关。除此之外还需要征收房产税,让人们持有房产的代价更高。这些可能会需要一些时间,但是政府的措施也存在过紧或者过松的风险,目前还算可以。

  财经网:城镇化是目前中国热议的问题,如果说地方政府通过卖地来增加财政收入的方式不可为继,那么要如何更好地为城镇化提供资金呢?

  司马喆:实际上城镇化的过程是很花钱的,所以说融资是一个重大问题,其实公私合营的机构在这方面也有很大的空间,为城市化提供建设资金不一定要是一个政府行为,可以试着将私有资本和贷款引进城市化的建设投资中,很多国家这么做而且很成功,我认为中国也可以借鉴。究竟要由谁来为中国的城市化买单?还是消费者吗,如果还是消费者的话,那么还是要以被拆迁,政府卖地的方式维系吗?还是中央政府需要负起责任,给更多的补贴呢?而关于资金的来向,正如我刚才所说,可以尝试通过将私有资本引进城市化的建设投资中。

  财经网:IMF的报告中提到在中国污染最严重的城市中,北京仅排第九,您认为环境问题未来会成为制约中国发展的阻碍吗?

  司马喆:环境、自然资源是会对经济发展造成制约的,不仅是中国,全球都面临这个问题。中国的经济增长很成功,但很不幸副作用就是这个(他指向窗外,而窗外一片白茫茫,近处的高楼轮廓难以辨清)。中国的增长方式过度依赖投资和资源密集型的制造业,这个增长方式需要对环境污染负责,虽然很多国家都有环境问题,但在中国环境问题与经济增长模式密切相关,这导致问题严重性比其他国家更甚。解决办法就是提高燃油税和高污染能源的价格,中国政府也出台了相关政策,当然消费者和企业需要为此支付更高昂的代价,但是想要解决问题的话这一步是逃不掉的。资源密集型的增长模式在五年之内不改变,就一定会成为中国的大问题,到时候环境形势将会更加严峻。但是提高燃油税和能源价格只能解决燃眉之急,清洁能源的发展才能在对环境有益的同时成为新的经济增长动力。

  采访的最后,司马喆对我说,他最担心的问题还是中国经济高度依赖投资和信贷。其他问题像影子银行、地方政府债务、房地产泡沫,这些都没有严重到会中断中国经济增长神话的地步,而真正严重的是经济发展的道路问题,这种增长模式可能还会再持续一段时间,但与此同时,危机也在逐年增长。

  

【作者:财经网记者 杨新亚 】 (编辑:吕强)
关键字: 李克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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